中秋烧窑的记忆

时间:2026-09-08 17:36:27 优秀范文

中秋烧窑的记忆

康志文

父亲在电话里提醒我,中秋节快到了,问我什么时候回家。他年纪大了,每到节日总盼着我能提前回去团聚。这些年,每逢佳节我都会赶回老家,今年也不例外。听出他的惦记,我赶紧安抚道,一放假就回去,放心。

挂断电话后,我开始盘算工作日程。今年的中秋落在9月17日,三天小长假。巧的是,14日正好能收尾手头的事。15日一早,我带着妻儿驱车直奔于都老家。

一进门,父母早已迎在门口,看到孙子孙女,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。两个孩子也扑上去,喊得亲昵。厨房里,母亲早已备好一大桌菜,全是我们爱吃的家常味。

中秋节这天,天刚亮,母亲便忙碌起来。杀鸡宰鱼,摘菜洗菜,下午又赶着把部分肉菜做成半成品,等晚上再简单加工,好留出更多时间与家人闲坐。她系着围裙,在灶前灶后忙个不停,妻子在旁边搭把手,孩子们则不时溜到厨房偷吃几口刚出锅的菜。空气中弥漫着熟悉而温暖的烟火气。

晚饭时,一家人围坐桌前,热腾腾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。我们举杯共饮,说着工作和家常,氛围温馨而踏实。席间,我忽然想起什么,随口问父亲:“今年村里有人烧窑吗?”

父亲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许惋惜:“没有,好多年都没人烧了。”

我一下子愣住,细细回想,的确如此。曾经年年中秋都见到的红红火火的瓦窑,似乎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岁月的角落里。

可在我小时候,中秋烧窑是整个村庄孩子们一年里最盛大、最热闹的仪式之一。从我记事起,一直到外出读书前,年年如此,从未间断。那时老人们常说:中秋一定要烧窑,瓦片要烧得通红,不然会烂耳朵。这句话,我们心里都当真。

所谓“烧窑”,源于江西景德镇和潮汕地区的传统。景德镇人叫它“烧太平窑”,用瓷渣与旧窑砖砌成宝塔模样,点燃后烧得红红火火,以此祈愿日子兴旺、事业红火。可这风俗是何时传到我们这个小村庄的,我已无从考证。只知道,自童年起,它便是中秋节不可缺席的一部分。

那年的中秋,总是从节前七八天开始的。

孩子们自发组队,七八人一队,大至十五六岁,小至七八岁。牵头的孩子往往是队伍里最能张罗的,队员也多是从平日里玩得来的伙伴里挑选。有时候,队伍多得像地盘划分,你一伙我一伙,彼此之间还偷偷较劲,像极了小小的“山头”。

放学铃一响,我们便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,开始“筹备”烧窑工作。第一项任务是收集瓦片。大家分头行动,走街串巷,几乎翻遍了村里每一个角落。废弃的老屋、路边的废墟、堆放柴草的杂物间,甚至牛棚猪舍,都可能藏着我们需要的“宝贝”。谁先找到,谁便偷偷把瓦片藏起来,塞入某处不易被其他队伍发现的隐秘角落。若存放得太早,还会担心被别的团队“偷家”,所以真正的搭窑往往要等到中秋前一两天甚至当天。

搭窑是烧窑前期最需要耐心的环节。通常在上午,选定一块宽敞平坦的空地,由年龄稍大的孩子负责“主刀”。先在地上画一个圆,挖出浅槽,接着用一块块瓦片沿圈垒高。起初并不是封闭的,而会预留好烧柴口,当高度足够时,才开始一圈圈收拢。一层搭着一层,圆径一点点缩小,直到逐渐垒出宝塔的形状。塔顶并不是尖的,收口处安放一片完整的瓦片,凹面朝上,那是专门用来“烤月饼”的位置。

砌至完成后,混匀黄泥与水,调成泥浆,薄薄涂在窑身表面,既防火光外窜,也能促使内壁更热。唯独塔顶那片完整瓦片不去抹泥,等会儿要铺月饼的。

涂好泥浆,窑就算正式落成了。每个队的窑大小不一,通常约一米来高、底部直径七八十公分。

搭好的窑必须有人值守,防止“敌对”队伍趁夜捣乱。

而最耗力气的活儿是准备柴火。要烧红一座窑,需要足够的燃料,耗量惊人,远非几根木柴能支撑。剩下的,便是搜寻别人家废弃的扫帚、畚箕、箩筐等竹器。有些是久经风吹日晒早已破损得不能再用;有些不过是旧了些,略有些勉强的,也会被我们一并收走,免不了被大人数落几句。可只要我们知道分寸,大人多数时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。

有时还不够,我们会上山砍些枯枝。为这事,常被大人们念叨:“自家柴火堆还不够烧,也没见你们帮家里添过一根。”话虽如此,埋怨归埋怨,他们并不会真正苛责。偶尔,也会有人趁大人不注意,从别人家的柴堆里抽上几根劈好的柴——可不敢多拿,多拿一定会被发现。